十年

正午时分,阳台很暖。初冬的七级风,刮得天空响晴。阳光途经大玻璃窗似乎陡增了温度,阳台里面花木葱茏,喝着绿茶更是微汗,不由让人恍觉季节错乱。

花都是好养的,修长潇洒的虎皮兰,葱葱郁郁的绿萝,婀娜慵懒的吊兰,飘逸精致的常春藤,挺拔健硕的柠檬树……一一数下来,我这笨笨的养花人竟也养活了不少花。

其中一盆高半米多的人参榕最是年代久远。算来竟陪了我十年有余了。

十年前,它种在一个小小的瓷杯里,高不及一掌,手可盈握。

夜晚,穿过灯火通明的建外SOHO,路边有热闹的小摊贩,或一块布铺地,卖手套围巾的、卖印着明晃晃大LOGO的钱包皮带的;或推着小车,卖杯盘碗碟的、卖花花草草的,令人眼花缭乱。

下了班,我喜欢经过那里。不买什么,就漫无目的地走,仿佛在那些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里走过,已可以填满自己的寥落。我甚至试过走三四站地的路步行回家。一个人的家。走累了,回去正好睡觉。

小小的人参榕就是那时买的。

那时,我也刚住进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不久。

五十平的一居,十万元的首付,当时已倾尽了自己的所有。

北漂多年,地下室住过,大杂院也住过,集体宿舍住过,农民的小平房也住过。看多了各色房东,受够了四处迁徙,咬牙立志,不买名牌不买奢侈品,终于一朝有了自己安静独立的小窝。

还记得最初圈定了几个小区,央朋友开着车四处带我去看房时,他一脸郑重地告诫我:“买朝阳的!别买南城的啊,买了不跟你做朋友。”哈哈,这个地域黑。

后来,碾转真的买了朝阳的。只是大家却渐渐少了联络。我怀疑,是每次见面我老打击他胖让他伤心了?

我们最后一次遇见非常有意思,好像是在麦子店附近的一家餐厅吧,我正和我的某位相亲男聊天,一抬头,就看见对面桌一张熟悉的脸正对着我微笑,他大约也正和自己的某相亲女一起,我们相视而笑意味深长,像极了两个用眼神接头的特务。

有趣的胖子。呵,别打我。

当年买房子时,也有朋友建议我应该先买一套然后抵押出去再买一套,就跟我打算炒房似的。不,我只不过是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安定的小窝。那时房价每平米七千,现在每平方米七万。好想揣着钱包穿越回去啊。哈哈。

小窝被我涂成清新的绿色和明亮的黄色,家俱是一色纯白的北欧简约风,透过砖红的窗帘白色的窗纱望出去,是小区中心的花园绿地。我很喜欢被这些颜色包围,它们纯粹而温暖,拥抱着我寂寥的空间。

还有蓝颜朋友打击我,房子再好也不如赶紧把自己嫁出去。我瞪他无语。他特意拷了个电影给我,《蒂凡尼的早餐》。只是十年后我才认真看,我明白他是想以漂亮虚荣的赫本来警示我,岂知我并不是如她悟不透,只是我的真命天子还没来。

单身的好处就是,工作忙时可以昏天黑地,闲时也可恣意寻欢。时有三两闺密来聚,谈天说地,醉酒狂欢,通宵不倦。有次,居然招来了110,想是我们放的音乐太响,夜半扰了邻居。

就是那会儿,跟闺密学会了两招红烧鸡翅、红烧鱼。此闺密是我眼中的模范女,上得厅堂入得厨房。一手好菜牢牢地抓着男人的胃,也引得我们几个手残星人不离不弃,馋涎欲滴。

用另一个闺密的话说,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

说得正是啊。那时距我们最初漂在京城,在四壁空空的出租屋里吃泡面已恍然十年。

那一个十年,我们从懵懂走向成熟,从漂泊走向安定。

这一个十年,我们又从单身走向家庭,从茫然走向不惑。

十年又十年。多少人来了又走了,多少故事笑了又哭了。人生像是一段段旅程呢,还是更像一出出戏?

有谁说过没有在深夜里痛哭过就不足以谈人生?有谁说过没有放浪形骸过的青春就不是真青春?

都是吧。如今尘埃已落定。

若没有风雨谁会珍惜丽日?若没有坎坷谁会懂得静好?感谢命运的磨砺教我们成长。

如今,小窝早已不在。当年终于结束单身后迁了新居,卖了小房子,只随手留下了这株人参榕。不记得何时,小瓷杯换了大花盆,它竟一路不声不响倔强地长着,直到长成今日这样根粗叶茂,让我恍惚它也曾经有过当年那样稚嫩的样子。

时空无法穿越,只在记忆里留痕。

每当路过我原来住的那个小区,我都会远远地指给女儿看。

曾经,那里有我的青春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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