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的缰绳

—— 评原创历史小说《为文殊牵缰》

刚刚看到《为文殊牵缰》,是被这个书名吸引。了解佛教常识的人会知道,文殊菩萨的坐骑是狮子,“为文殊牵缰”牵着的是狮子的缰绳,那么其意为何?好在小说没有卖关子,开篇即道出此中缘由:这是与历史上的于阗国有关的典故。信仰佛教的于阗国王为了表达对文殊菩萨的尊崇,将自己的形象塑在文殊座下、狮子前面,替换了原本牵持狮子缰绳的昆仑奴。小说的主人公之一就是于阗太子李从德,他从小寓居沙州,故事从他奉命出使北宋开始,围绕他返国继位、抗敌救国、最终故国覆灭的线索展开。

然而小说并不仅仅限于于阗国的历史,狮子的缰绳牵出的是一幅波澜壮阔、血脉偾张的画卷。这幅画卷对于小说中的人物是跌宕起伏的半生,放在历史长河中只是弱水一瓢。但故事截取的30年却是中国历史的重要节点。

北宋初平,中原刚刚结束混战,与北方崛起的契丹正经历磨合对抗;党项人在宋与契丹间腾挪,最终建立起西夏王朝;立足于沙州(敦煌)的汉人政权归义军受到河西走廊上甘州回鹘、西州回鹘等势力的挤压,艰难生存;青藏高原的吐蕃王朝因内乱分裂,逃亡的王族后裔分别在青海和阿里地区建立青唐、古格王国,重新复兴佛教;而昆仑山的另一侧,千年的佛国于阗在与皈依伊斯兰教的喀喇汗国经历数十年残酷战争后,最终覆国,自此伊斯兰教开始在西域传播……

20世纪初,日本历史学家内藤湖南提出著名的“唐宋变革论”,即论证中世结束于唐代,近世开端于宋代的学说。其后国内外学者对这一学说进行多方面的探讨、辩论,总体上都认识到唐宋之际在经济、制度、文化等方面的巨大变化,然而这些讨论多集中在社会内部层面。《为文殊牵缰》将视野投向更广,展现出当中原政权(北宋)辐射力收敛,原先唐帝国势力范围内的另一半疆域发生的变化。旧秩序、旧信仰的瓦解,新政权、新宗教的崛起,不同民族、不同政权的冲击与多样化的融合,牵涉东亚地区多种势力在中华帝国趋向内敛后发生的巨变和重整。

正如蒙曼教授在推荐语中所言:“(小说)关注唐宋变革时期,关注另一半中国发生的故事,那里有民族的迁徙、信仰的更替,有残酷的战争和多样化的交流融通。它们呈现出另一种你可能不曾了解的少数民族史诗和画卷,既波澜壮阔,又细微动人。”

这一切重大的历史演进与事件,几乎不可能在一部学术著作中展现,却在一本小说中完美演绎,这有赖于人物的塑造和故事情节的设计。阅读过程中,深深为人物命运和他们所串联起来的历史事件所吸引:

肩负家国使命的李从德隐忍、坚韧,却又有让人难以揣度的复杂内心,小说不时出现大洋之底深渊的描写,那既是他的梦境,也是对他最好的刻画。然而他就像《西游记》中的唐僧,虽然是中心人物,却并非最具光芒。

“一切无碍人,一道出生死。”小说引用的这句《华严经》,描写的正是最具分量的人物李赏哥。他是身经百战、被神化为毗沙门天王的战神;是身陷流亡、又义薄云天的沙陀将领;是心无城府、却深藏情感的豪侠。作者似乎刻意回归传统的英雄形象,只是让他更加丰满、深刻,毫不在意“直男”的歧视。包括围绕他的安九等沙陀兄弟、他的坐骑“乌金”等,都是张力十足的热血形象。

凉州译人郭敏是贯穿故事始终的人物,小说始于他陪同李从德走出沙州的文殊堂(即敦煌石窟第66窟),开启万里征程,结束于30年后他再次回到沙州,陪同李元昊(时为西夏太子)站在文殊堂前。他行走江湖、落魄不羁,又足智多谋、勇于担当。他之于中原王朝完全是边缘人物,却心系大局,主动为寇准提出战略谋划。他有情有义,却并非李赏哥那样闲云野鹤,既重视兄弟情谊,又照顾君臣关系。他不羁的外表下是满满的责任感,独自抚养于阗王室的遗子,用尽半生完成承诺的使命……他的身上最具凡人的不凡。

小说的一条暗线是关于“归墟”的传说,出自另一个主人公王云卿之口:太阳升起于东海之外的“汤谷”,日落于昆仑之墟的“禺谷”,它如何再回到“汤谷”呢?“归墟”是万壑之下太阳轮回的通道。这看似他在宋太宗面前信口编造的神话,然而在他历经感情折磨、人性考验后,却似乎对此深信不疑,直到生命最后仍在昆仑之巅寻找。亦真亦幻,既是王云卿的信念追求,也是他的气质形象。道士出身的他谙熟火药制作之术。火药作为武器唐末已经出现,而故事通过这一人物以及于阗与喀喇汗国的战争,折射出火药技术的西渐之路,的确饶有趣味。

相关的知识“包袱”小说中还有不少,比如唐宋之际书籍以册、本出现,代替了卷轴形式,阅读变得更加方便。小说中,走南闯北的郭敏了解到中原的这一新事物,建议沙州僧政向中原求取最早以书册形式编纂的《开宝藏》。这一历史事实也成为人们揣测敦煌藏经洞形成的原因:卷轴形式的书卷失去实用性,又不愿遗弃,便被洞藏。藏经洞的掩埋时间正是在那一时期,小说中也出现这一场景,透露出作者对历史疑问的回答。

小说的另一个亮点在于挖掘历史真实的趣味性,比如为人熟知的杨家将、寇准和潘美也在书中出现,但他们呈现的形象与传统戏剧、评书中的不同。不过,粗通历史的读者都会知道这是与史实更为接近的形象。可贵的是这些更为真实的形象在故事里更显得饱满、深刻,更让人着迷。

挖掘历史真实性的另一个表现,就是摒弃面具化的人物塑造。如李从德同父异母的兄弟李从贤,因争夺王位失败,经历了叛国、被俘、放逐等诸多坎坷,最终面对王位选择放弃,成为于阗最后一位高僧“毛古第悉”。他既是逆子、傀儡,又是救赎者、觉悟者。还有如西夏奠基人李继迁、青唐创始人斛厮啰、喀喇汗国大汗木萨等,都并非黑白鲜明,而是放在历史真实中的鲜活。

另外,像命运多舛的宝物公主、身世成谜的明愿等裹挟在历史洪潮中的女性角色,让人阅后充满唏嘘之情。对于作者塑造的人物,以及人物串联起的故事,让读者怀有欲罢不能的阅读冲动和喜悦。

或许人物塑造是小说的重要特色,为此作者还亲绘了书中的主要人物图册。不过,看过小说后,感觉书中更还应配制地图。故事的展开从太原、五台山等中原之地,一直延伸到河西走廊的灵州、凉州、甘州、沙州,以及青藏高原的青唐、古格,跨过昆仑山进入于阗、喀什噶尔、八剌沙衮等,几乎涵盖丝绸之路的东半段。虽有古今地名的注释,但若书中配有地图,则阅读起来会更直观。

小说的英文名“Return & Remains”,直意为“回归与残存”。回归意味着轮回、再生,残存下来的是遗迹,代表着消亡。昆仑山下的于阗国最终覆灭,成为遗迹;而传说中暗藏于昆仑山中的“归墟”却象征着一种轮回。

故事结尾处,意气消沉的李从德放弃了王位,开始寻找“归墟”和失踪已久的母亲,暗示着人们对故国、对母亲、对美好时代的向往和追溯。毛古第悉则率领于阗的僧众和遗民翻越昆仑山,逃亡古格,并编成《于阗教法史》,记述故国历史。《于阗教法史》后来被郭敏藏入敦煌藏经洞。最终不论是于阗国,还是藏经洞,都已是沙埋的历史,似乎都在论证着“诸行无常”的道理。于是乎,人生和人类的历史都会成为这“无常”进程中的遗迹,同时又成为重生和复兴的“归墟”。

狮子的缰绳牵出来的是不为人们熟知的沙埋历史,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物,是对生命意义、存在价值叩问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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